Tag: 日語漢字

熟悉日本的香港人必然認識這個『鮨』字，『鮨』就是壽司¹，據說當時日本語沒有『壽司』一詞，便借了『鮨』及『鮓』二字。然而『鮨』跟今天的壽司並不相同。

『鮨』是古漢語，《說文解字》釋義為『，魚䏽醬也。出蜀中。从魚，旨聲。一曰鮪魚名。』即古『鮨』字有兩種解釋，其一是『魚䏽醬也』，『䏽』即是今天肉醬意粉的『醬』，即肉碎；而『魚䏽醬』的『醬』字是濃湯的意思。『魚䏽醬』就是碎魚肉濃湯，這碗濃湯大家不會陌生，換上豬肉碎就是台灣著名小吃 —— 肉𡙡。香港也有一道類似的傳統美食，就是酒席上的 —— 魚翅𡙡。不過根據古籍魚湯不稱作魚𡙡，《爾雅．釋器》：『肉謂之羹，魚謂之鮨。』𡙡只可以用於非魚類的肉碎濃湯，例如豬、牛、羊、雞等等，魚碎濃湯稱為『鮨』，所以台灣的『肉𡙡』沒錯，但本地『魚翅𡙡』的正寫應該是『魚翅鮨』。不過，經過了幾千年約定俗成的演變，大家『聽過便算』。

《說文解字》對『鮨』的第二種解釋是：『鮪魚名』。假如你認為『鮪』就是今天的吞拿魚，那是天與地的分別。先秦《山海經．北山經》著：『諸懷之水出焉，而西流注于囂水，其中多鮨魚，魚身而犬首，其音如嬰兒，食之已狂。』照字面解釋『鮪魚』是狗頭魚身，聲音似嬰兒，食之發狂。不過《山海經》一向神怪，也是『聽過便算』。再翻查《說文解字》所收錄的『鮪』字：『，鮥也。』『鮥』²收錄了兩個解釋，其一是古魚類 —— 鱘魚，《爾雅．釋魚》：『鮥，鮛鮪也。』晉．郭璞．注：『鮪，鱣屬也。』鱣是鱘魚的近親，大概早已絕種，連帶我國的鱘魚都成了瀕危物種；『鮥』另一解釋是 —— 鱷魚，《集韻．入聲．鐸韻》：『鮥，魚名。如鼉，喙長三尺，利齒，虎鹿度河擊之斷。卵如鴨。』

幸好今天的『鮪』並不是怪物，外形胖嘟嘟，美味無比。

1. 見《維基百科》日語版『壽司』條目。
2. 見《異體字字典》『鮥』條目。

509

在日本尋找古漢語就像發掘歷史一樣，文字學經常會翻查《說文解字》以了解原本解釋，但文化及語言會隨年月改變，字詞的解釋亦會變化，但有時候在外地卻保留了原意。然而，也有例子是剛好相反的，即文字在外地進化成另一種意思，例如上回談到的『惣』¹便在日本賦予了新解釋，有時候這個變化會回流本土，令字詞的原意出現混亂。今天要說的是『達人』一詞。

明顯地，『達人』看似是來自東洋的外來語，意思是專家，或比專家再高一等的大師級。『達人』這個外來詞已經成功回流本土，我們常常會看見坊間使用『拉麵達人』、『旅遊達人』、『股壇達人』、『職場達人』等詞語，連英國知名電視節目《Britain’s Got Talent》在台灣也被譯作『英國達人秀』²，相信不必解釋其意思。

然而，『達人』其實並非日本的新造詞，早於春秋時期《論語・雍也》已有名句：『夫仁者，己欲立而立人，己欲達而達人。』意思是要『達人』前先要『達己』，例如『修身，齊家，治國，平天下』（出自《禮記・大學》），於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前，請先『修身』，提昇了自我之後，才能管好家庭、群體、以至天下，這是典型的儒家思想。

古漢語的『達』人，並非日語『專家』的意思。據《說文解字》解釋：『行不相遇也。从辵，羍聲。《詩》曰：挑兮達兮。』簡單而言 ——『達』者，『通』也。『行不相遇』即無人來『阻頭阻勢』，𣈱通無阻。許慎恐怕大家仍然不明白，引用《詩經》：『挑兮達兮』，『挑達』意思是往來相見，《詩・鄭風・子衿》：『挑兮達兮，在城闕兮。』漢・毛亨著：『挑達，往來相見貌。』『達人』一詞亦收錄了在《漢語大詞典》中，解作：『通達事理的人』，《左傳・昭公七年》：『聖人有明德者，若不當世，其後必有達人。』孔穎達 疏：『謂知能通達之人。』

由此可見，『達人』一詞在古漢語中並不解作專家或大師，而是一種豁然開朗的心境，通曉及明白事理的人，達己達人 —— 先達己，後達人 —— 這是儒家聖人的境界，佛家則稱之為 —— 頓悟。無論是儒家還是佛家，也可以算是人中之『達人』，但比起『拉麵達人』，明顯地屬於不同層次。

1. 見《惣菜與圍村菜》
2. 見《楊立微闖進〈英國達人秀〉總決賽！神火俠侶合體演出驚豔全場！台上驕傲大喊「我來自台灣」！最終票選結果出爐 網狂讚：都是台灣驕傲！｜三立新聞LIVE》

508

在日本替老師買了一罐立頓錫蘭茶葉，在日文網站指那是『青缶』，但無論在英文或中文明細均顯示為『藍罐』。究竟『青色』是綠色還是藍色？小弟不是紅茶愛好者，只知『綠罐』（Green Label）是立頓的舊裝品牌，全世界早已停產了，唯獨在日本的專門店卻意外發現仍有舊裝售賣。我自告奮勇向老師請纓做『日本代購』，但當收到實物後，仍然搞不清楚這個罐的外殼是藍色還是綠色？下圖附上兩幅圖片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拍攝（未經調色）的照片，但在不同光源下 iPhone 卻顯示出兩種不同顏色。

其實日文標注的『青缶』並沒有問題，問題在於中、英文譯名錯誤翻譯為藍色。嚴格來說，青色的英文譯名是 Cyan，日文『青』的意思其實更貼近古時的原意 —— 一種又藍又綠的顏色¹，但是在中國的『青』已經退化成了草綠色。Cyan （青）其實是介乎綠與藍色之間的顏色，所以在不同光源下可以顯示出偏藍或偏綠的顏色，明白了『青』的原色後，不難解通了成語『青出於藍』這個語帶雙關的詞。

所以日本人用『青』來表達 Cyan，其實又是一件古中國文化的遺產。值得一提這種『青出於藍』的顏色在古中國有崇高地位，稱之為『天青色』，乃宋代藝術層次最高的汝窯²之色，相傳宋徽宗下旨要求工匠燒製『雨過天青雲破處』的顏色³。正因為燒製的技術高超，所以傳世的汝窯不足百件⁴，館藏最多的是當年被國民黨帶到台灣的故宮珍藏，另外有部分汝窯是清末慈禧太后因財困而抵押了在銀行，清朝覆亡後銀行又輾轉賣給英國人 Sir Percival David ，現成為了大英博物館館藏⁵。也有部分是中國解放後在河南『再發現』的汝窯，假如青色代表的是既藍且綠的天青色，那麼內地這一批汝窯的顏色確實有點不對勁，當年宋徽宗怎樣『收貨』？

然而，古漢語的『青色』覆蓋面其實十分廣闊，除了偏綠的青草色外，還可以代表藍、黑及紫色，但近代以『青色』來代表後者（非綠色）的情況已經愈來愈罕見，藍、黑、紫便只能在古詞語中找出來，例如中華民國國旗上的『青天白日滿地紅』的『青』其實是藍色，撞瘀了的顏色稱作『瘀青』。至於以『青』來代表黑色則比較難以考究，例如『青衫』是黑衣、紫衣還是綠衣？只有作者才知曉，但頭髮則大概不會青綠色吧！難道是古代的 Punk？所以李白有名的《將進酒》第二句指：

『君不見，高堂明鏡悲白髮，朝如青絲暮成雪！』

當中的『青絲』是指黑頭髮。全句指時間流逝，轉眼間黑髮變成了白髮，所以下一句便是：

『人生得意須盡歡，莫使金樽空對月。』

勸勉世人人生苦短，應該要及時行樂。

1. 1. 見《維基百科》『青色』條目
   2. 見《維基百科》『汝窯』條目
   3. 李夢（2021）：《黛西札記/雨過天青雲破處》〈大公網〉
   4. 見《維基百科》『傳世汝窯瓷器列表』條目
   5. 見《維基百科》『斐西瓦樂·大維德』條目

507

最近在東京逛百貨公司時，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漢字 —— 惣，當時看見的詞是『惣菜』。惣菜是什麼意思？概念像今天的兩餸飯（但省去『飯』字）。兩餸飯跟外賣的本質不同，外賣是當事人根本不想煮飯，選擇一是個人（或跟家人）到館子吃，其次是到館子叫外賣拿回家吃。兩餸飯的概念是一家之『煮』仍然有意煮飯，但為了節省時間而去購買現成的小菜，所以兩餸飯店所售賣的都是家常小菜，不會見到奇怪的食物如漢堡包或炸雞，也不會有手工複雜的菜。韓國也有近似惣菜的『飯饌』（반찬，Banchan），台灣則稱之為『常備菜』。

中文詞庫裡頭似乎沒有近似的用詞，『惣菜』可以算是日語的新造詞，但卻並非新造字，因為在古漢語中有『惣』這個字，但當這個字移民到了日本後卻被添加了新的意思。這個『惣』字在《異體字字典》中收錄為『總』的異體字¹，而惣菜在日文中也有『総菜』這個寫法（『総』同樣是『總』的異體字），無論在發音及意思都相同，但在古漢語辭典中卻完全沒有任何『家常菜』的意思。

『惣』這個字在日本被賦予了新的意思，歷史可以追溯至中世紀鎌倉時代末期至戰國時代，當時『惣』這個字有『村』的意思，即一群農民聚居在一起稱之為『惣』，分為惣莊、惣鄉及惣村²，視乎範模大小而定，情況等於早前寫過的《『邨』是香港獨有漢字？》³。因為這裡不是研究日本歷史，所以不去深究日本的農村結構。而日本人用上『惣』這個字去表達村的意思是可以理解的，因為《說文解字》中『總』字解作：『，聚束也。从糸，悤聲。』清．段玉裁．注：『謂聚而縛之也。匆有散意，系以束之。』即一堆物件（例如絲）聚在一起再束成一扎，為之『總』。當這堆物件是人，即一班農民圍在一起便成『總』或『惣』，所以日本人把村的概念加到『惣』字裡頭並無不妥。

所以『惣菜』二字合在一起，其實就是本地『圍村菜』的意思，當日本農村逐漸都巿化後，『惣菜』便進化成『家常菜』。根據日語《維基百科》⁴指日本在二次大戰後經濟起飛，婦女們開始外出工作，無暇再兼顧做一家之『煮』，所以便有商店推出家常菜（惣菜）外賣，甚或『宅配』服務。這段歷史不斷演變之後，便成了今日在百貨店內看見的『惣菜』。

1. 見《異體字字典》『 總』條目
2. 見日文版《維基百科》『 惣村』條目
3. 見《『邨』是香港獨有漢字？》
4. 見日文版《維基百科》『 惣菜』條目

506

在日本旅遊期間，讀到新聞謂香港開闢了一條新路，名為『東岸板道』。這條『板道』沒去過，不過卻肯定那是一個錯字，因為在《漢語大詞典》中根本沒有『板道』這個詞。也許，香港政府是借用了日本常用的詞 —— 坂道，但『坂道』並非指沿海的道路。

剛好在日本旅遊期間看到這個『坂』字，其實也是一個失傳了的漢字，本字其實是『阪』。《集韻》：『坂阪岅同。舊本誤分為二。然則可知「阪」、「坂」無別，而可收「坂」為「阪」字之異體。』《說文解字》曰：『坡者曰阪』，《漢語大詞典》解曰：『山坡；斜坡。』又曰：『山腰小道。 唐  劉長卿 《奉和李大夫同呂評事太行苦熱行》：「朝辭 羊腸阪 ，夕望 貝丘 郭。」』

『阪』和『坂』的意思是山道斜坡，所以在日本旅遊時看到帶『坂』字的道路，必然是向山走的道路。『阪』字的篆文為 ，左邊為俗稱『斧頭邊』的阜部，右邊代表『反』聲。阜部在前文¹解釋過為『高山』的意思，三個口字代表崖上的石頭。然而，在漢語世界中這個『阪』字已經失傳，反而在日本仍然保留了其異體的『坂』字。

《漢語大詞典》中亦記載了『阪道』一詞，曰：『山路。 宋  范成大 《吳船錄》卷下：「冒大暑往遊，阪道數折，乃至峰頂。」 』可想而知，『阪道』這個詞由中國東傳到日本，卻又傳了回來香港，但可惜被誤解作『木板道路』，完全沒有『山坡小道』的意思。反而位於中環的石板街的本字有可能是『石阪街』，這個有待考證。

1. 見《簡化字原來也會忠於原形》。

503

這次在北海道旅遊跟女朋友逛商店時，發現了『雑貨』的分類，隨即令我駐足思考了一陣子。女朋友說：『貨品太「立雜」，不能分類的都歸類為「雜貨」，有什麼奇怪？』奇在這個『雑』字跟繁體字的『雜』有一點不同，也許背後也有一個故事。

在日語漢字中，凡『』字形都會簡化為『九』，包括『雜』（雑）、『倅』（伜）、『碎』（砕）、『粹』（粋）、『翠』（翆）、『醉』（酔）等字，唯獨『卒』屬例外，保留了原有字形。『』這個字古已有之，其實是『衣』字，看看『衣』的甲骨文便會知曉：（ ），這是上衣的形狀。至於這個字何時被寫成『九』字？最早記載出現於唐代《五經文字．衣部》云：『作卆及皆訛。』，意思是『卆』是『卒』的俗字，但卻是一個錯字。北宋年間，遼國的《龍龕手鑑．酉部》有收錄『酔』為『醉』的俗字。

在日語漢字中，『雑』、『砕』等字早在戰後 1946 年由日本內閣發佈的《當用漢字表》¹ 已經出現，然而當時教科書卻標注『雜』『碎』乃正字，而『雑』『砕』等為俗字或異體字；在 1953 年的《福生新聞》²中，發現有廣告中『雜』、『雑』二字共用（見下圖）。至 1955 年起，《福生新聞》統一採用『雑』字。到 1981 年內閣發布的《常用漢字表》中，『雑』『砕』等俗字名正言順地『坐正』，『雜』『碎』等正字隨舊有的《當用漢字表》同被廢止。

有可能『杂』及『卆』相關字形一直在日本流傳，但很難想像這樣冷門的俗字會在異邦留了下來，起碼我在日本古籍上找不到丁點兒線索，更合理的推測是『杂』及『卆』的字形都是日本人自創的，而日本人會創造專用漢字一點也不感到意外³。值得一提是『雑』這個字跟中國簡化字『杂』相似，但比日語漢字起碼遲了十年，直至 1956 年《漢字簡化方案》〈漢字簡化第二表〉才出現。其實當時提出的簡化字有部分跟日語漢字相似，相信當時中共的文字改革研究委員會有參考過日本的《當用漢字表》。『砕』曾經在 1977 年《第二次漢字簡化方案（草案）》（二簡）中出現過，但二簡最後並沒有推行，其他『卒』字型的中國字亦沒有像日語漢字般被進一步簡化。

1. 見 昭和二十四年（1949 ）《当用漢字字体表》（岩田母型）
2. 見 福生巿立圖書館 內《福生新聞》第十二號。
3. 見 《維基百科》〈和製漢字〉條目。

497

每回到日本旅行，總會找到一些失傳了的舊詞匯，亦即是說那些年我們經常會用上的文字及詞語，後來被新字/詞所取代，然後大家漸漸把它忘記得一乾二淨，不過歷史卻把古字/詞留了在日本，還保存了原本的意思（見《失傳了的文字：塾》及《漢字溯源 –– 由日本菜說起》）。這次在日本發現的文字寶藏是『電氣』一詞。

記得在劣作《打咭街道系列：香港有趣的街道名》中提及:『（北角）有一條『電氣道』（Electric Street），電氣道名字沒譯錯但卻可堪玩味，因為『電氣』這個詞一早已經失傳了。』也許香港最後一次採用『電氣』這個詞是八十年代初，當年由柴油火車改為電動車，該計劃稱之為『電氣化』。『電氣』這個詞歷史不遠，原因是電力的廣泛使用只有約 150 年歷史，據雷銀照《”電氣”詞源考》指出，『電氣』一詞最早出現在來華傳教士瑪高溫翻譯書《博物通書》¹，當時以『電氣』去翻譯英語 Electric fluid，後來日本人把『電氣』這個詞帶了出國。

如今這個詞普遍被『電』、『電力』或『電動』所取代了，畢竟中國人對於『氣』的概念比較抽象（除非是武俠小說）。然而，『電氣』一詞在日本仍被廣泛使用，電動車在日本稱之為『電氣自動車』，全國知名品牌 NEC 的日文名稱是『日本電氣株式會社』。

在日本，『電氣』和『電力』會交替使用，我在京都同時找到『電氣』和『電力』的路蓋。但嚴格來說，『電力』跟『電氣』是有分別的，『電氣』是電的統稱，而由『電氣』所產生出來的力量便稱之為『電力』，以英語解說『電氣』是 electric，而『電力』則是 electric power。

1. 雷銀照. “電氣”詞源考. 電工技術學報 22.4 (2007): 1-7. FT.

495